一 回乡
上初中那年，我摔断了双腿。
原本每天来回走惯了的路，一下子变得很长。镇上的中学离家有好几公里，校舍又是楼房。拄着双拐，别说上下楼梯，光是从家里挪到学校，就够我受的。别人背起书包就能走，我得先把两根拐杖撑稳，再一点一点往前挪。遇到台阶，心里更是发怵。
父亲那时工作正忙，顾不上天天接送。家里商量来商量去，决定把我送到乡下，寄养在舅舅家。
乡里的中学都是土墙瓦房，一排排平房，没有楼梯。舅舅家就在学校隔壁，出门穿过村子，绕到校门口，没几步路。坐在家里，学校的铃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对于那时的我，这几乎就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。
于是，我又一次离了镇，返了乡。
那时只知道，换个地方，能少走些路，腿也好养一些。哪里会想到，许多年后，镇上的楼房、走过的街道，许多都渐渐模糊了，这个因腿伤而暂住的村子，却越记越清楚。连天黑以后，屋子里的那一点亮光，都没有忘。
二 炕头
炕头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，就是终南邮局小窝里的那台。
后来家里换了大彩电，它便被带到了舅舅家。小小的一台，往炕头一放，到了晚上，屋里就有了聚人的由头。
炕上坐满了自家人，炕下蹲满了四邻五舍。小孩挤在大人的腿缝里，找个能看见屏幕的空当，就不肯再挪了。有人来得晚，只好贴着门边站着。一屋子人，一屋子的目光，都聚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。电视里的人一开口，屋里说话的声音便低下去；演到热闹处，炕上炕下又一齐有了动静。
在镇上，它是被淘汰的旧物。到了村里，却又成了一屋子人的中心。
看来，总有一个地方，有你的观众。
农村人睡得早。吃过晚饭，天一黑，七点半八点，一家人就都上了炕。电视剧也只看一集，看完关了电视，差不多就该睡了。赶上停电，连这一集也省了。白天在地里忙了一天，大人们的觉总来得快，孩子再不情愿，也只能跟着躺下。
晚上，我跟外公外婆，还有舅舅家的两个弟弟，挤在一盘大火炕上睡。我睡最边上。
外婆怕炕太硬，专门给我多铺了一层软软的褥子。一样的炕，别人睡得，我这个伤了腿的外孙，她总觉得还得再垫一层才放心。褥子铺好了，还要用手抹一抹，把皱起的地方捋平。我只管躺下，她却要在炕沿边再看一眼。
有一种硬，叫外婆觉得硬。
熄了灯，白天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慢慢静下来。看不见彼此的脸，倒听得见身旁翻身、拉被角的窸窣声。这时候，外公就开始讲故事，讲顺口溜。
他的顺口溜又长又密，一句接着一句，一口气能说上好一阵子。我躺在那里听，觉得有趣。他说一遍，我就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。
老两口在黑暗里愣了一下，外婆先笑出声：
“这娃，咋说一遍就记住了！”
如今，那些顺口溜我反倒记不全了。可外婆这句话，连同她说话时那股又惊又喜的劲儿，却一直留着。想起那盘炕，先想起来的，常常就是黑暗里的这一声笑。
三 农活
农忙的时候，我也跟着舅舅和妗子下地。腿还没好利索，重活做不了，能搭上手的，就跟着搭把手。
舅舅一米八五的个子，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个儿。跟他走在一块儿，我总得抬头看他。到了地里，他弯下腰，手里的活儿却一点也不笨重。割麦子，他走在前头，镰刀一挥一大片；妗子手脚麻利，跟着忙，地里的活儿一样不落。
村里每个队上都有自己的麦场。到了夏收，麦场也忙起来。割下来的麦子从地里运回来，人来人往，空气里都是麦秸和尘土的气味。平日走惯了的村子，仿佛一下子处处都有活儿等着人。
后来到了掰玉米的时候，我的腿已经好些了。舅舅在前面拉架子车，我就在后面推。
干活常常干到天麻麻黑。装满玉米的架子车沉甸甸的，木头车架随着土路的高低晃来晃去。我在后面使劲，脚下踩着土，眼前是满车的玉米，再往前，是舅舅宽大的脊背。
他不说话，只顾闷头拉车。那背影在暮色里一起一伏，车就一点一点往村里走。我跟着他的步子推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帮上了多少忙，只觉得车子往前动，自己便也出了一份力。
天渐渐暗下来，田埂上、玉米地里，萤火虫一只只亮起来。一闪一闪，忽高忽低，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，撒了一把在地上。白天觉得没完没了的农活，到了这条回家的路上，竟也有了盼头。
后来再想起那些日子，劳累倒没有留下多深的印象。记住的是那一车玉米，是舅舅的背，还有暮色里一路明明灭灭的萤火虫。
妗子也疼我。我的衣服，从来不用自己操心。脱下来随手一放，过不了两天，就洗得干干净净，叠得整整齐齐。我那时只管换上，很少去想，地里那么多活儿，家里这么多人，她是怎样一件件照应过来的。
后来外公外婆老了，也是妗子一天天伺候着，一直送走了两位老人。这么多年，没听她说过一句怨言。年轻时我看见的是洗好的衣服，年纪渐长，才慢慢看见她操持的这整个家。
到现在，每次回去，见到妗子，我还是要把她抱起来，原地转上几圈。人都这么大了，到了她跟前，有时还是小时候那个不大懂事的外甥。
四 学堂
乡里的中学，土墙瓦房，铃声一响，满院子的孩子就往教室里跑。脚步声、说话声，一阵乱过一阵，等老师进来，才渐渐收住。
那时候有晚自习。教室里没有电灯，每人桌上点一根蜡烛。几十根蜡烛，几十个低着的脑袋，各自守着面前的一小片亮。书页翻动，笔尖落在本子上，烛光在土墙上晃来晃去，一直亮到晚上九十点钟。
冬天冷，坐得越久，越觉得寒气往身上钻。手还得拿出来写字，脚却缩在桌子底下，怎么放都不暖和。有一回，后排几个男生实在冻得受不了，也顾不上看书了，跑到教室后面跳脚，跺得满屋子咚咚响。
正跺着，门开了。
班主任站在门口。
他是学校出了名的狠角色。刚才还咚咚作响的教室，瞬间死一般安静。跺脚的几个，一溜烟窜回座位，低头对着课本，大气不敢出。旁边的人也跟着绷紧了，等着那一顿训斥落下来。
可班主任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一屋子人愣在那里，谁也没反应过来。那几个刚坐回去的男生，想必比谁都不敢相信。
他当时在想什么，我不知道。也许是看见了大家冻得难受，也许只是那天不想责备。总之，那顿以为躲不过的训斥，没有来。
这么多年过去，我还记得那扇突然打开的门。原来那么凶的一个人，也有这样平和的一面。只是平时，他藏得太深了。
五 夜路
村里的路，晴天是土，雨天是泥。白天还能挑着落脚，一到夜里，漆黑一片，坑坑洼洼便都藏了起来。越怕踩空，越得低头看；可低下头，也看不清多少。
腿伤那阵子，每到晚自习放学，我都要拄着双拐，走过这段村路。对别人来说不过几步路，我却得先试一试拐杖落下的地方，再把身子挪过去。下过雨，更不敢快。
班上有个女同学，留着齐耳的短发，清清爽爽，皮肤白白净净的，长得挺好看。
晚自习放学，她常说顺路，陪我走一段。
她也不问，伸手只把书包从我肩头拉下来，自己背上。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，书包就已经到了她身上。她背着两个书包，我空着身子，只顾撑好双拐。出了校门，别人的脚步渐渐走远，我们便慢慢落在后面。
两个人也不说话，就那么，在夜路里慢慢走着。
那时我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，朦朦胧胧的。想说句什么，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拐杖落下去，再往前挪一步，她也跟着走一步，并不催我。
只觉得那条夜路，有她陪着，也没那么黑了。
一直走到舅舅家门口，她才把书包递还给我，转身走了。黑影子一晃，就没进夜里了。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她走开的方向，眼前又只剩下一条黑漆漆的路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家其实并不顺路。
她陪我走完，再自己走回去的那一段路，我从来没有看见过。
如今村里那条泥泞的夜路，早已修成了水泥路。可只要闭上眼，似乎还能看见当年的土墙，看见她背着两个书包，在我身旁慢慢走。
六 过年
舅舅家是个大家庭。一到过年，院子就显得小了。
大舅从甘肃拖家带口地回来，二舅从青海也拖家带口地回来，姨妈领着一家人回了娘家。外公外婆那边的亲戚，也都聚到舅舅家里。平日各在一方的人，到了这几天，终于都能坐到一盘炕上说话。
院子里，炕上炕下，到处是人，到处是声音。大人们有说不完的近况，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屋里刚腾出一个地方，转眼又有人坐下；门一开，又有人进来，招呼声便从门口一路传到炕头。
我自己家里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待在这一大家子中间，连听大人说那些自己不大懂的事，也觉得有意思。
大舅是学校校长，口琴吹得特别好。我小时候会吹口琴，就是因为他送了我一把。那把小小的口琴，在孩子手里是件稀罕物；到了他手里，却真能吹出好听的曲子。
二舅是武警，汽车连出身，后来当了团长。一身警服回来，往院子里一站，威风凛凛。我们这些孩子看他，多少带着点敬畏。他话不多，心里却极有章法。下棋下得好，修车也修得好，好像许多到了别人手里为难的事，他看过、想过，就知道该从哪里下手。
大舅二舅在外打拼，一文一武。三舅守在家里，跟妗子一起，把老人照顾得妥妥当当。等过年大家回来，家里有热炕，有地方坐，一家人便又聚齐了。
孩子们最盼的，当然还有压岁钱。
舅舅们给的钱不多，五毛一块，可一年就盼这一回。眼睛盯着大人的手，轮到自己，接过来攥在手里，心里便踏实了。那时候，五毛有五毛的欢喜，一块有一块的分量。
如今想起过年，钱数早已不重要了。倒是那间挤满人的屋子，那些从甘肃、青海赶回来的人，还一个个站在记忆里。那时候只觉得人多、热闹，还不知道长大以后，要把一家人再聚得这样齐，会有多难。
七 兄弟
舅舅家有两个弟弟，比我小好几岁。我上初中，他们还在上小学。
后来，我不用再拄拐杖了，能骑自行车了。每天放学，就骑着车去小学接他们。先把人接齐，再一个一个安顿到车上：小的那个坐前梁，大的那个坐后座。
三个人，一辆车，摇摇晃晃地往家骑。
前面的小家伙就在胳膊底下，后面还坐着一个，起步时总得稳一稳。车子骑起来了，才好顺着土路慢慢往前走。来时我一个人，回去便装了满满一车，连蹬车都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。
很多年后我才想起来，当年父亲也是这样，前梁载着姐姐，后座载着母亲和我，一路骑到了终南镇。
小时候坐在车上，只知道路在脚下往后退，从没想过蹬车的人有多费劲。等自己也扶住车把，前后载上两个弟弟，才知道一辆自行车上，也能坐得下这么多牵挂。
只是这一回，蹬车的人，换成了我。
小的那个弟弟，小时候个头特别小，大家都叫他“小子弹”。后来大一点，他就跟我睡一间屋子。先前还挤在前梁上的小不点儿，慢慢也长大了。如今，他长得比我还高，可叫起“小子弹”，眼前出来的，仍是小时候那个小小的人。
有时觉得年月过得快，看看身边的弟弟，便知道是真的。只是他已经长高了，记忆里的那辆自行车，还总停在从小学回家的路上。
八 返镇
中考前几个月，我又转回了镇上的中学。
当初来，是为了养腿，为了离学校近一点；等真要走了，才发现这里已经有这么多舍不得的人。熟悉的铃声，晚自习桌上的蜡烛，回家时走的那条路，平时一天一天过着，并不觉得特别，临到分别，却都清楚起来。
那时候同学分别，流行写留言、送照片。走的时候，我收了一大堆照片，满满一本留言。小小的一寸照，一张张递过来，背面写上几句话，便觉得往后还会记得彼此。
后来再翻看，有一张一寸照片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：
“心中有幅画，青松与小红花。”
隔了这么多年，许多当时说过的话已经想不起来，这一句却还记得。也许正因为它没有把话说尽，才让人翻过照片，还愿意再看一眼。
后来，我考进了县上的重点高中，来到了县城。学校更大了，离集贤也更远了。我背着书包往新的地方去，舅舅家那一段日子，就这样留在了身后。
九 牵挂
走了这么多年，心里最牵挂的，依旧是那亲情汇聚的地方。
小时候到了舅舅家，外公外婆在，舅舅妗子在，两个弟弟在。自己伤着腿，连走路都不方便，却有人给我铺褥子，有人替我洗衣裳，有人在夜里接过我的书包。那时过得太自然，仿佛本来就该如此。后来离家远了，自己也过了许多年日子，才越来越明白，被人这样放在心上，是多么难得的事。
秦岭脚下，李子花开的时候，园子里白成一片。母亲就静静地长眠在那里，背后是连绵的终南山。走到跟前，站一会儿，许多在路上想着要说的话，反倒不知从哪一句说起。
秦岭脚下，总有人让我牵挂。